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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荒”年代憶讀書
2019-04-21 22:42:04  來源: 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

       我生于1958年,1965年上小學,第二年便是“文革”爆發。當時,地處偏僻的農村,課還是上的。我從小學到初中,除了經常要以“學農”的名義幫生産隊幹活以外,基本上還是按課本上課。

      識得幾個字,就有了閱讀的需要,並且這種需要是如饑似渴。然而,我家世代貧寒,家中就沒有什麽是帶字的,除了糊在牆上的報紙。沒書讀怎麽辦呢?我打聽到鄰村有一戶人家,家裏收藏著好多連環畫——我們那時都叫小人書,因此想方設法取得了人家的信任,每有空閑,便跑到人家去看小人書。那些小人書不僅有《三打白骨精》《三打祝家莊》《梁山伯與祝英台》《牛郎織女》,還有《智取威虎山》《王二小放牛》《邱少雲》《小兵張嘎》等等,所以我的閱讀,還得說是從看小人書開始的。

      小學三四年級以後,小人書已經滿足不了我了,因此開始了看“大書”的冒險。那時所謂的“大書”,是相對于小人書而言的,主要是指古典和現當代的長篇小說。我家自然是沒有“大書”的,所看的書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是哥哥借別人的。大我3歲的哥哥此時已經上了初中,經常會拿回來同學的“大書”,這個時候就便宜了我,我會和他搶著看,並且往往會比他先看完。另外就是我自己找別人借。打聽到誰家有“大書”,我就會經常往人家跑,軟磨硬泡,直到把書借到手爲止。有時爲了借到一本好書,還要幫人家做一點事情。有一年,我打聽到附近村子裏有一家人,家裏有《紅樓夢》,並且輕易不外借。我窺測了好久,最後,是幫人家打了一天的茬子(玉米的根部,秋收後留在地裏,第二年春天用二齒鈎子敲出來,用來燒火煮飯),才如願借到手。以這種方式,到初中畢業,竟然也讀了不少的書,比如古典四大名著基本是這時候初次讀到的,其他的還有古代的《隋唐演義》《說嶽全傳》《小五義》《儒林外史》,現代的《子夜》《家》《春》《秋》《林海雪原》《烈火金剛》《苦菜花》《迎春花》等等;很難得的,偶爾還有外國文學的翻譯本,但多是蘇聯的,比如《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茹爾賓一家人》;最奇特的,竟然還有《伊加利亞旅行記》,還有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麽辦?》。那個時候不知道選擇,也沒的選擇,能找到一本書,就是天大的好事,就如饑似渴、囫囵吞棗地啃完。

      在那個知識饑渴的年代,農村基本沒有什麽文化生活。電影《地雷戰》《地道戰》可以看十幾遍;一個大隊的文藝宣傳隊演出就可以轟動十裏八村;有一年縣劇團在附近公社(相當于今天的鎮)演出京劇《紅燈記》,我們這些半大小子竟然跑了20多裏地、翻過兩座大山,以便看看真人版的李鐵梅!這樣的年代,有一本“大書”看看,就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對于當時的閱讀,我也有很大的缺憾。一是沒有字典,很多字就是讀半邊,有些不認識的字也就順著讀過去了,基本意思明白就算是讀過了。這種讀書的方式給自己留下不少“定時炸彈”,許多的字,似曾相識,不求甚解,即使意思是明白的,但到今天還會讀錯。第二個不足是由于處于窮鄉僻壤,在早期的閱讀中只能讀到些小說之類,基本沒有接觸到古代經典。記得初中的時候有人借給我一套《綱鑒易知錄》,但以我當時的水平,這書是無論如何也讀不進去的,因此很快就還給了人家。不過這個書名我倒是記得很牢,大學畢業後,有錢買書了,很快就自己買了一套,浏覽了一遍。第三是讀書基本上都是看熱鬧。古典小說,《水浒傳》《三國演義》《西遊記》還好,《紅樓夢》其實初次接觸時大部分是不懂的,因此以後又回過頭來讀了很多次。

      今天回想起來,那個時候的好書太少了,閱讀條件太差了!當時基本上是碰上什麽就讀什麽,根本不可能有什麽系統,並且所讀的書被人翻得次數太多,書前書後掉頁、破損是常事,前言後記能保存下來就算好的了,有些書往往是在關鍵時刻,後面卻沒有了,那時的心情可真是提不起放不下啊。

      回想此事,已是50年過去。今天當然完全不同了。改革開放以來,不僅出版社由不到百家增加到500余家,新書品種也越來越多,去年的新書出版已達20多萬種。如今的閱讀條件也非昔日可比。“全民閱讀”連續多年寫入政府工作報告,還成爲國家重點支持的事情。遍布城鄉的圖書館、書店、書屋,加上電子閱讀的普及,使閱讀成爲隨時可做的事情。我不僅考察過北京各區的圖書館,也考察過不少偏僻地區的中小學圖書館和農家書屋,那裏的圖書品種之豐富、閱讀條件之完備,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難以想象的。在這樣的條件下,讀書應成爲每個人的自覺選擇。這裏的關鍵是,要讀好書、精品書、經典書,爭取做到開卷有益,讓圖書幫助你成長,而非如我當年那樣,饑不擇食,不管什麽書,拿過來就讀。

(作者□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總編輯 翟德芳)

責任編輯: 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