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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字本:印刷術故鄉的“陌客”
2018-04-19 07:58:28  來源: 搜狐曆史

古籍收藏市場,近些年來時冷時熱,有舊家佳本出現時,就會突然熱鬧一番,像2012年匡時春拍過雲樓藏書,就成爲當年的熱門新聞。古籍收藏中有一個分支,叫作“活字本”。何爲活字本?即用活字印刷的古籍線裝本。活字印刷術是中國的四大發明之一,不知大家是否還記得,2008年北京奧運會張藝謀執導的開幕式上,曾出現動人的一幕,近千名演員模擬活字印刷術的字模,在古人箴言的吟誦聲中,上下起舞,氣勢恢宏,震憾全場。然而,時至今日,用活字印刷印出的活字本,對于現在的大多數人來說,已是一個空白的記憶。在收藏界,活字本亦是小衆收藏,關注與研究者不多,它已成爲我們這個印刷術故鄉的“陌客”。而筆者與這個陌客則有些淵源。

在活字印刷之前,是雕板印刷。其起源,據孫毓修《中國雕板源流考》雲:“肇自隋時,行于唐世,擴于五代,精于宋人。”然雕板印刷有很大局限,如要刻大部頭的書籍,像大型類書與史書,要雇用大量手民,耗費大量時間,並且每次雕板後只能印這一部書,要刻其它書,只能重新雕板,可謂勞民傷財。所以像《資治通鑒》、《通典》、《文粹》等大部頭書,不是奉聖旨開板的內府本,就是官局本,坊間與私塾,只能刻些個人著述及小部頭書,除非背後有大財主挺你。而活字印刷,能重複排板,重複印刷,大大提高了書籍與知識的傳播,故被譽爲“文明之母”。活字印刷的書籍,還有一個雅稱,叫“聚珍版”,這是乾隆皇帝取的名字,他以爲“活字之名不雅馴,因以聚珍名之。”

活字印刷始于北宋,見沈括《夢溪筆談》:“慶曆中,有布衣畢昇爲活板。其法用膠泥刻字,薄如錢唇。每字爲一印,火燒令堅。”慶曆即北宋仁宗皇帝的年號(1041年至1048年)。畢昇發明活字,要比德國的金銀匠兼印刷商谷騰堡用活字印刷《四十二行聖經》早了400余年。令人遺憾的是,雖然畢昇發明了活字印刷,但他所印刷的活字書籍卻未見傳本,令後人無法一睹其廬山真容。如今國內現存的最早用漢字印刷的活字本,是明弘治三年(1490年)無錫蕩口華燧會通館印制的《宋諸臣奏議》,又過了三十多年,另一位無錫同鄉,膠山安國桂坡館于明嘉靖年間印了《吳中水利通志》。以上兩部書,不光是活字印刷,而且用的還是銅活字,它比一般的木活字、泥活字要堅硬得多,亦更加耐磨,可以印制更多的書籍。但銅活字的成本昂貴,與其它活字不能同日而語,非巨賈富家莫辦。而無錫華氏與安氏都是望族,尤其是我的先祖安國,其財富幾可敵國,當時鄉間民謠有“安國、鄒望、華麟祥,日日金銀用鬥量。”所以,銅活字印本總體數量不多,流傳至今的更少,如今明代銅活字本,藏家視之幾與宋版等值。

(圖爲:蕩口會通館內華燧雕像。)

(圖爲:無錫蕩口華燧會通館。)

(圖爲:銅活字字模。)

雖說活字本珍貴,但以往的古籍收藏家中,有癖于此者甚罕,從民國起才有人專題收藏活字本。以前的曆代藏書家大多是佞宋主義者,嗜好于宋元名椠。從他們的藏書樓名稱就能看出,如清代吳槎客的“千元十駕齋”,清代陸心源的“皕宋樓”,民國袁皇二子的“後百宋一廛”,皆自我標榜收藏有千部元版、百部宋版,甚至兩百部宋版。當然,收藏宋元版本的日子已經時過境遷,一去不複返了。如今不要說是一部宋版,那怕一頁宋版,也是可遇不可求。筆者友人中藏有宋版一頁(見圖),那亦是萬金易得。

(圖爲:雲門友人藏宋版《隋書-禮儀志》一頁,黃裳先生舊藏,後歸滬上著名學者王元化先生。)

話說活字本收藏,晚近以來直至當下,不得不提及三個人,即趙元方,周叔弢,韋力。趙元方,名钫,蒙古正黃旗人,本姓鄂卓爾氏,光緒時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榮慶之孫。趙元方精通版本目錄之學,室名無悔齋。所藏多爲善本珍籍,尤以藏明銅活字本爲多,無人能敵。他共收藏了明銅活字本十九種,幾乎占了早期銅活字本存世的十之七八。其中包括最有名的無錫華氏、安氏的銅活字本,如華燧會通館銅活字本《容齋五筆》,華珵尚古齋銅活字本《渭南文集》,華堅蘭雪堂銅活字本《白氏長慶集》,安國桂坡館銅活字本《吳中水利通志》、《顔魯公文集》、《古今合璧事類備要》,五雲溪館銅活字本《玉台新詠》,還有明銅活字本唐人詩集等,非常珍貴。建國初期,他將十九種明代銅活字本中的十七種捐給北京圖書館,自己留了兩種,聊以賞玩,兩種即明萬曆銅活字本包大炣《越吟》,明正德銅活字本《杜審言集》。我多年前購藏的“中華再造善本”叢書《吳中水利通志》影印本,一函六冊,宣紙精裝,據國家圖書館(前身爲北京圖書館)所藏明嘉靖三年錫山安國銅活字印本雙色影印,此書便是趙元方的舊藏,上面有他和曆代藏家的多方藏書印。

(圖爲:安國銅活字《吳中水利通志》雙色影印本。)

(圖爲:無錫安鎮膠山安國墓前神道石馬。筆者 攝。)

周叔弢所藏明銅活字本僅六七種,得趙钫三分之一。更多的是清代活字本。周叔弢原不以活字本收藏爲主,他早年亦嗜好宋元,袁公子的舊藏嘉本,後大都歸于他。周叔弢解放初將自己收藏的七百余種珍貴古籍善本(包括明銅活字本)全部捐贈給北京圖書館,其中僅宋元刻本就有一百余種,成就了北圖的半壁江山。然周叔弢長年以來養成的藏書鑒書習慣卻一時放不下,心癢手癢,難以忍受,這也算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了。假如捐了再收原來的宋元善本,已無意義,也不現實。當他年過七十後,“忽發收集清代活字本之興”,《弢翁藏書年譜》中有這樣一段記載:“我現在工作讀書之外,經常到古玩鋪、古書鋪一走。我不買字畫,書籍只限于清代活字本。從前藏書家皆輕視之,都不注意,一經收羅,趣味無窮。清代活字本以木活字爲多。我收到銅活字兩種,泥活字兩種,皆罕見之品也。人生不可無所適以寄其意,有小嗜好亦不爲病耳。”周叔弢先生從一九六一年開始至文革開始止,五年間共收了四百多種清代活字本,後全部捐給天津圖書館,成爲該館一大特色收藏。

再來說說韋力,乃中國當今私家收藏古籍第一人,據約五、六年前的有關資料顯示,他的藏書數芷蘭齋共收藏古籍八千余部、七萬余冊,其中宋元及以前刊本、寫本和宋元明遞修本約七十余部、五百余冊。我估計,如今他的古籍收藏可能將近一萬余部、近十萬冊左右。韋力之名,在藏書界早已如雷貫耳,十余年前我就讀過他的大著《書樓尋蹤》,還曾循著他書中的足迹去姑蘇尋訪過黃丕烈的故居。對其唯有敬仰,卻無緣識得。然其前年注冊了微信公衆號:芷蘭齋,因一篇文章中有一個逗號的筆誤,我隨意指出了一下,沒想到,韋力很快就回複“謝謝指誤”。讓我看到了一個學者的襟懷。也因這一個逗號,而與韋力在微信上相識,並聊了起來。承蒙不棄,他還將微信之外的其它聯系方式告知了我,他說微信公衆號是友人代爲管理,自己玩不轉。

韋力在微信公衆號“芷蘭齋”中談到他藏書的兩個小專題,一是嘉靖本,一是活字本。以前有文章談到過韋力的活字本收藏,我沒留意到。所以,我便好奇地問他目前的活字本收藏有多少?我當時心裏估計他至少在百冊以上,或接近當年周叔弢的活字本收藏,然我感覺可能性不大,故便如是問他。他的答複已收藏九百余種,這大大超過了我的想像。要知道周叔弢當年才收藏了四百余種活字本,後來他捐給了天津圖書館,再加上原來館藏的三百多種,共計七百余種活字本,天津圖書館成爲國內古籍活字本第一收藏。而今韋力竟藏有九百多種,已成爲超越公私藏書的第一人,恐再無後來者。在其九百多種活字本收藏中,有明銅活字本有五種。看似區區五種,然僅次于趙元方與周叔弢,亦非常了得。我問韋力,當年嘉德拍賣的安國銅活字本《顔魯公文集》,不知花落誰家?他回複我,正是他所拍得。嗨,這就是友人草農兄當年給我開了個善意玩笑的那部書,說我祖先安國的銅活字本將要拍賣,估價八、九萬,讓我頓時熱血沸騰,急著籌錢。而實際估價則是八、九十萬,最後落錘價268萬。哈,祖先名刻歸于韋力,亦算是適得其所,五百年的緣份啊。據韋力告知,當年與安國《顔魯公文集》同場拍賣的明華燧《會通館校正宋諸臣奏議》殘本(存八十、八十一卷),亦被他收入囊中。當時估價12萬至15萬,結果他以低于估價的11.2萬拍得。此書雖爲殘本,但刻于明弘治三年的該書被稱爲我國存世銅活字刻本之祖,極具印刷史料價值與文獻價值。現在看來應該是個大漏,可見當年獨具慧眼的人不多。

(圖爲:韋力藏清光緒聚珍版《繡像紅樓夢》。)

筆者亦喜收藏活字本,但與上述諸位大咖相比,不能同日以語,連見大巫的小巫也無資格。我藏有明代至民國的活字本數十冊而已,且多有殘本。如唯一收藏的一冊明代銅活字本,乃《太平禦覽》殘冊,爲八百七十一至八百七十三卷,共三卷一冊。《太平禦覽》共一千卷,此書與《冊府元龜》、《太平廣記》、《文苑英華》合稱爲北宋前期官修“四大書”。《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謂:“宋李昉等奉敕撰。以太平興國二年受诏,至八年書成。初名《太平類編》,後改名爲《太平禦覽》。宋敏求《春明退朝錄》謂書成之後,太宗日覽三卷,一歲而讀周,故賜是名也。”由于《太平禦覽》卷帙龐大,刊刻不易,故傳世版本不多,南宋閩刻本、蜀刻本兩種今藏于日本。國內存世最早的版本有兩種,明倪炳校刻本和明周堂序銅活字本,均刊印于明萬曆年間。筆者所藏《太平禦覽》殘冊,即爲後者。此書刻字校印,皆成于我的家鄉無錫,于我而言十分有意義。明代隆慶年間,閩人饒世仁、遊廷珪等在無錫制字始印《太平禦覽》,方印成十之一二即辍,因囊中銀量已盡,無以爲繼,活字亦被無錫顧肖岩、秦虹川,常熟周光宙、周堂父子分而購得。直至萬曆二年(1574),三家複彙聚各存銅活字,仍聘用遊、饒兩人在無錫續印而成,書前有周堂的序,故藏書界稱此書版本爲“無錫周堂本”。我收藏的一冊,版心下印有:“宋板校正閩遊氏仝板活字印一百部”,這裏的“仝板”,即“銅板”二字異寫。這個本子在《太平禦覽》的流通、刊印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清嘉慶十七年(1812年)歙縣鮑崇城所印彙校刊本,遊氏本即爲主要的校勘底本之一。

(圖爲:筆者藏明萬曆銅活字本《太平禦覽》殘冊。)

我收藏的活字本中,還有一部朝鮮木活字本,是約十年前從孔夫子舊書網上競拍而得,書名爲《旅軒先生續附錄》,兩卷一冊大開本。旅軒先生,即張顯光,字旅軒(1554-1637),朝鮮著名政治家和思想家,抗擊日寇侵犯的重要人物,至今被視爲民族英雄。此書是其十一世孫增補《旅軒先生文集》而編,1922年刻本。朝鮮古籍版本又稱高麗本,作爲古籍版本鑒賞中的一個術語,高麗本專指古代朝鮮刊印的漢籍圖書。高麗本最主要的特色是活字本印書數量、種類衆多。除了常見的木活字和銅活字,還有陶、瓢、鐵、鉛等材料各異的活字印本。高麗本的另一特色是其內容訛誤較少,由于許多漢籍古書早期即傳入朝鮮,故高麗本往往保存了我國部分已失佚的古書、或版本更佳的古籍,有著較高的學術價值。從版刻史的角度看,高麗本還有兩項世界之最值得一提,其一是1298年(中國元大德二年)高麗朝刊印的《清涼答順宗心要法門》,爲現存的世界上最早的銅活字本,比我們國內現存最早的銅活字本會通館《宋諸臣奏議》也要早二百年左右;其二是1438年(中國明正統三年)李朝所印《通鑒綱目》,爲現存最早的鉛活字印本。所以,時至今日,中國學者與韓國學者還對究竟是誰最先使用金屬活字印刷書籍而有所爭論。

(圖爲:筆者藏高麗活字本《旅軒先生續附錄》。)

筆者收藏中,還有一冊別致的《明清活字留真譜》。何謂留真譜,即以各種珍稀古籍的殘頁樣張彙集成一冊,使人如見真本,故名留真譜,由晚清學者楊守敬首編。對于沒有機會與財力收藏各種活字本的愛好者,那麽收藏數冊活字留真譜,是個不錯的選擇。我的這冊留真譜,收有明清活字本10種,內有銅活字兩種,其一爲雍正四年殿版銅活字刊本《古今圖書集成》一頁,難得的是此書原爲鄭振铎舊藏,書頁左下角有藏書印一枚“長樂鄭振铎西谛藏書”,此印用行書镌刻,饒有趣味,不知是否爲西谛手翰?留真譜中還有清中晚期讷盫木活字刊本《養閑草堂隨筆》一頁,上面有《顧梁汾營救吳漢槎兆骞》一則短文,顧梁汾爲吾邑先賢,有《彈指詞》傳世,其《金縷曲》二阕,以詞代劄,敘營救友人吳漢槎之事,後由梁汾先生好友納蘭性德懇求其父丞相明珠相助,遂使吳漢槎得救。此曲至今讀之,猶令人泣下。吾邑惠山忍草庵內有貫華閣,閣高三層,爲清代著名詞人納蘭性德與顧貞觀(梁汾)竟夕長談之處,後納蘭親書閣額,並留小像而去。至嘉慶末年貫華閣毀壞,額像均無存。現在我們所見的貫華閣,是無錫名士楊味雲于民國年間在原址重新修建的。筆者與友人,曾多次前往觀瞻,聊發思古之幽情也。

(圖爲:鄭振铎舊藏清銅活字本《古今圖書集成》殘頁。)

( 圖爲:清中晚期讷盫木活字刊本《養閑草堂隨筆》殘頁。)

綜上所述,便是我對活字本——這位印刷術故鄉“陌客”的一段緣分。

注:此文已刊登于《收藏拍賣》雜志。

責任編輯: 海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