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正文
李苦禅:我的字是畫字,而我的畫是寫出來的
2016-02-29 08:24:58  來源: 墨池

       作畫先不求好,先要求合理,合自然的理,比如畫花卉,木質硬的多生直角,軟者多生銳角。枝葉有對生的和不對生的,即輪生和互生的。

       畫翎毛:有食谷類、食肉類、涉水類、遊水類,鶴、鴨、雞等等,生長環境不同,所以形體生長不同。要注意觀察。

       構圖,有長的、寬的、圓的、扇面形的很多種。我們構圖要像飛一樣,不易太老實,老是那麽一兩個式子。有副對子說得好: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畫東西要裏出外進,才像大自然的一部分。老是在畫框子裏頭畫畫,不是畫外取畫,就老實得死板小氣了,清朝“如意館”裏的畫就常犯這個毛病。

       作畫要避免“妙”而不真和真而不妙。古人講要“搜妙創真”,很對!

       講筆墨,初講可以說“:線者爲筆,染者爲墨”,易懂易入手。進而應當明了“筆中有墨,墨中有筆”:用墨無筆,古人稱之爲“墨豬”,它有肉無骨;用筆無墨是行筆間缺乏墨色濃淡幹濕的變化。其實“筆”與“墨”分不開,所以叫“筆墨”,它是一種表現美麗的手段過程。如同地球公轉和自轉:爲表現意象造形的美服務,是“公轉”;它也有美的自我表現,是“自轉”。筆墨離開了這個意思,那就是“耍筆墨”,那不是“筆墨”,更不是寫意畫。

       “楷書”字義是“楷模書體”,一個時代的書寫楷模,所以可以稱篆是秦的楷書,隸是漢的楷書……練字須有楷模,就好像咱們從小學父母說話,都是從前輩那兒學來的。練字、學書法也是一個理。比如可以第一步寫漢隸古篆;第二步寫晉唐楷書、行書,草書是書法藝術最高的發展,尤其是“狂草”氣魄最大,藝術性最高。

       我收藏了一副明朝書法家的草書對子,寫的是“酒渴思吞海,詩狂欲上天”,那草書就有這種氣魄。有一次我在王府井書法門市部看到一個外國人,在我的草書大條幅前頭一個勁兒地看,我上前問他:“您能看懂中國字嗎?”他說:“我一個中國字也不認識。”我問:“那麽您在看什麽呢?”他說:“我覺得這裏頭有音樂的美。”我樂了,說:“您在觀音哪!”你看,中國書法裏有“觀音”。

       吳道子畫佛光,一筆一個大圈,不用圓規。後來,畫家畫佛光、畫月亮也是一筆圈成,又圓又活,沒筆上的功夫、書法的功底幹不了!

       用筆要體會“無往不複”“無垂不縮”的力量,這是《易經》上的道理,不練書法體會不到,反倒用筆無力、浮漂,要不就僵硬,板滯。

       書法必先有人格,才有書格。

       書法是一輩子的功夫,不可間斷。不練書法,很難畫中國畫,更別說作寫意畫了!歐洲人是“畫畫”,中國人書法入畫,高了,是“寫畫”,不說“畫蘭畫竹”,只說“寫蘭寫竹”,又說“一世蘭,半世竹”,從蘭竹上最能看出書法的功力和修養。八大山人的書法是王羲之以後第一人,所以他的蘭、竹非常高逸,寫出的荷也是“綿裏藏針”。

       京劇是中華傳統文化藝術之綜合,故不知京劇無從畫好中國畫。京劇剪裁時空,虛實相照,藏露相生,如同國畫構圖;京劇手法洗練,造境幽深,美入寫意,近似國畫筆墨手段。方寸之地,變成人間大宇宙,舞台上縱橫俯仰,動如疾風,靜如止水,一招一式,曲中有直,直中有曲,構成千姿百態的畫面。京劇是寫意的戲,寫意之理當在其中,不知京劇就很難明了寫意畫。所以在1930年,我在杭州藝專教國畫的時候,率先把京劇藝術帶到寫意畫課的教學上來,師生自報角色,我演武生武花臉,程麗娜(劉開渠先生的夫人)演青衣……不賣票,自演自觀摩,師生同台,又不分台上台下,不爲票戲不是玩,是親身體會這寫意美的道理。那年月,力倡“美育”的蔡元培先生就主張把戲劇領進校園。我先把京劇領來了。

       若要墨最黑,兌花青水。

       畫竹不可三爐香和打鼓架。(即不可三筆平行而立或三筆交叉)畫竹都是書法,竹幹是隸書,竹枝是草書,竹葉是楷書……

       喜畫蘭,怒畫竹。(畫蘭要悠著點兒,畫竹可快點兒)

       不要都用心去畫,那樣就平。有些好效果出在有意無意之間。

       鄭板橋的竹子,是近代的好竹子,但不如元代的。畫得硬,如骨之關節,硬得外露,硬應是內藏的,力量對比不可一勢,應“剛柔相濟”地表現矛盾的力。

       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寫意藝術亦如是。

       畫畫不可偷懶。墨要研濃再用,即便是淡墨也要研濃後兌水。研出的墨不濃,稀釋後,淡墨顆粒就粗,效果不好看。

       畫花要了解花的知識。例如:石榴有好多種,古時牡丹遷洛陽,石榴遷河南,有的只開花不結果,花如牡丹大,紅的、白的、黃的。“家有石榴更是家”,院中栽石榴,有多子、多實的吉利意思,也很好看,前人畫石榴花題句有“:五月榴花照眼明”。我也愛題此句。

       畫樹,在彎叉起點,點一個疤是國畫家的“老生常談”。

       點得少而且在黑白布局上合適,才好;點多了,甚至有叉有彎處必點,可就俗了,那是一種習氣。

       關于構圖(1960年3月31日聽課筆記)

       中國畫由繁到簡,由細微的到大寫意,宋代之後分道揚镳,各自發展。在山水風景畫的章法方面特別講究一開一合,大開大合,很有氣勢,很空靈。

       章法就是“經營位置”,在構圖上是很重要的。畫面上各部分要賓主得當,突出中心。先定內容,後定章法。

       章法不求好,要合理。石頭必須在地上,不在天上;鳥飛在天上,不在地下。生物的原則是:

       1.植物向上長。

       2.由上向下垂,不可到底。

       3.要有左右兩方發展的勢頭。

       4.左右一方向下垂發展。前一二和三四結合爲交叉式章法,用得非常多。

       5.對角式,從右下至左上,或相反,吳昌碩多用這章法。如左下到底,右上應較空,反之亦同理。

       6.射線式,假定一定可往任何方向發展,有回旋狀態,靈活運用,包含有許多波折和矛盾。

       7.平擺式,近似西畫的“靜物寫生”,比如“案頭清供”“、秋馔蔬果”等等。此式不可離紙四邊太遠,那就小氣了。疏密錯落,計白當黑,如同漢磚拓畫就大氣了。

       8.一角式。或上角,或下角。文人畫多用此章法,空白處多題字,詩書好者愛用這種章法。章法易出的往往內容難找,內容不少的往往章法難找。

       花鳥畫的鳥在花卉中的地位很重要,要與花卉配合好。比如:鳴禽與牡丹畫在一起相稱,老鷹和芍藥如果畫在一起,畫得再好也不協調,這種毛病並不少見。

       甯可叫“鳥找枝”,不可叫“枝找鳥”,鳥周圍要空些,以突出鳥,這樣更空靈、鮮明。鳥與枝的力量要相稱,鷹居花梢,小鳥居大幹均不宜。

       作畫之前要醞釀,做到“意在筆先”,落筆後與原想的章法不符,可稍加填補,或成一幅畫,或有時成敗品。重加修改可能很好,成爲佳作,有時心中無數,邊想邊畫,也可能畫出好作品,但往往平平常常。有時,因爲喝了酒,或遇到高興事而畫興大作,但無意圖,抓筆方有意,也往往畫出佳品,爲平時所難以達到,這多是文人畫。

       過去我作畫不愛起稿子,其實初畫寫意,或構想大章法、新章法,仍可起稿子。不過,真要動筆了,可別瞅著稿子畫,那可就拉不開筆了,拘束了。其實,大致有個意思,就放筆直取,臨機應變,常有意外墨趣,生發意外之妙!這才是大寫意的氣派呢!

       李苦禅先生畫語錄

       我早年是學西畫的,從徐悲鴻的炭畫課和西畫系人體畫課中打下了寫生的基本功底子,以後學國畫時便容易從寫生入手,並且非常得力于速寫。不過,速寫絕不是目的,有不少人在速寫上很有功力,卻一輩子也畫不到宣紙上去。爲了留住速寫感受,我往往在速寫回來之後立即進行筆墨練習,在宣紙上反複琢磨,久而久之,就能用筆墨深入地表現自己的速寫體會。

       年輕輕的體會不了寫意筆墨,先畫速寫去好了!速寫畫多了,慢慢試著在宣紙上用筆墨技法整理出來,爲以後的創作打下根底。

       練習速寫,年輕時還是以造型複雜又愛動的畫材爲重點比較好,因爲年輕時容易把握住複雜多變的形體,可常畫人物、動物。至于花卉,相對簡單一些,重在體會其韻味爲要,到中年、老年時體會著去畫也不遲。速寫工具,越簡便越好。開始可用易于掌握的鉛筆、炭精筆,逐漸改用毛筆,這樣便于向宣紙習作過渡。速寫要有恒心。不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最好一輩子不丟掉速寫本,如果精神好的話。你們知道嗎?速寫本就是自己最好的畫譜!

       開始時,畫的路子要寬,題材要多,逐漸縮小範圍:一爲深入體會,二爲避開人家常畫的題材。我年輕時僅花卉就畫過二百多種,鳥也畫過不少種……爾後就選留一部分了。小雞、蟹都是齊老師常畫的,早已創出了自家面貌,若再跟著畫,就創不出來了!

       一定要在大自然裏畫自己的稿子,表達自己的意思,創造自己的法子。古人哪有如今這麽多這麽好的畫譜印刷品和博物館?要見見名家真迹也很困難,常常要步行幾十裏去求人家出示珍藏,看一兩眼就不錯了。這無形中也逼得他們只能以大自然爲畫譜,不畏艱險,進深山幽谷,整日體察自然萬物的變化,或寫生,或默畫。洪谷子入太行山,易元吉入萬守山,那精神我們是比不了的!師造化固然是以陶冶其中以求潛移默化爲要,但初涉入手的最佳方法當屬寫生。寫生可用快慢兩種方法:慢的是素描,快的是速寫。葉淺予與黃胄之所以畫得好,是離不開速寫功夫的。速寫可以訓練手疾眼快——手、眼、心三者配合得快——下筆穩、准、狠。當年我在西湖邊上常和學生們一道畫速寫,每次回來都是一兩個本子。潘天壽先生對我的本非常感興趣,常借去看閱。有一天我見一農民把一只半大雞拴在一只大草鞋上,很覺有味道,便立即速寫下來。老潘(潘天壽)一見這張速寫,立即吮毫展素,畫了一幅得意之作。數十年後我在老潘遺作展上又見此幅,竟然還在……年輕時代我的速寫畫著畫著就開始選擇題材了。我選那些同我藝術性情接近的畫。

       當時我最愛大黑鳥,如:蒼鹭、鹫、雄鷹、鸬鹚、黑雞、寒鴉……因爲它們有氣勢,有力量。

       “別傻畫”,有時要觀察對象許久才動筆去畫,這樣畫的東西才是活的,生動的,而不是博物圖上的。古人觀察得很細啊!

       你看八大山人畫的蟬,竟畫人家從來不畫的正面蟬(頭朝觀衆的),只幾點就成了。

       好玉溫潤晶瑩,如同人有感情一般。有的畫,筆墨、造型雖有功力,卻沒有一點感情。有人畫什麽都不錯,就是看上去沒有感情、沒生機。我們畫畫的去寫生可不能帶著數理化的頭腦、法律學的頭腦去畫。數理化同法律可是不能憑感情的,三加三到什麽時候也是六

責任編輯: 四海